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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鞑靼人沙漠》回看我的四年法院时光

立案庭 宋秋婷

《鞑靼人沙漠》是意大利作家迪诺·布扎蒂的小说。作者基于自己对办公室生活的体验，描绘了一种在虚无中等待、最终被等待本身所消耗的生命状态。书的核心主题，是等待与希望。然而，布扎蒂笔下的“等待与希望”并非光明的许诺，而是一个危险的悖论，它直指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终其一生所等待的那个“重要时刻”，是否真的存在？如果它永不来临，或来临时我们已无力回应，那么这种等待本身意味着什么？

01我的“城堡”与“沙漠”：从立案窗口到速裁团队

2024年9月初读这本书。那时，我在立案窗口工作了两年。日复一日，审查行政案件与再审案件的立案材料，判断哪些纠纷可以进入诉讼程序。我像是守在“法律之城”门口的哨兵，终日眺望、筛选，却极少抽出更多的时间静下心来持续关注这些案件最终的裁判结果。那种状态，像极了德罗戈：永远在守望地平线，判断来者是“真正的敌人”还是虚影，但感觉战场似乎永远在别处。

那时买下这本书，似乎是因为有一种模糊的共鸣。我感受到了重复中的期待，也隐约察觉到了德罗戈式的危险——将等待误认为积累，将过程视为序曲。

2025年7月，工作岗位调整至速裁团队。工作节奏骤然加快，从“判断能否进入”变为“必须给出结果”，协助法官草拟文书、在审限内结案。在本领恐慌裹挟下，生出一些困惑：这些事实清楚、争议不大的“简案”，就是我曾经期待的真正的战斗吗？它们琐碎、平常，如山堆积，仿佛一片望不到头的沙漠。接下来的几十年都会在这片沙漠里行走，前方是否有绿洲？

再次翻开《鞑靼人沙漠》，德罗戈的故事如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困惑。他一生都在等待远方的“鞑靼人”，却对城堡内每日真实的驻守生活视而不见，将其全部贬值为等待的附属品。我忽然意识到，之前可能也陷入了同样的思维陷阱：将立案窗口的工作视为等待，没有充分把握当时的每刻。

02“鞑靼人”不在远方，就在此处

速裁团队的工作教会我的第一课，恰恰是鞑靼人从来不在远方。每一个需要裁决的案件，每一份承载着当事人期盼的文书，结案背后都是当下必须面对的“敌人”。德罗戈的悲剧不在于等待太久，而在于他从未把“此刻”当作战场。当传说中的战争终于来临时，他已无力提剑。

回望在立案窗口的岁月，并非虚度。现在越发体会到院里将刚入职的年轻人安排在立案窗口锻炼的良苦用心。严格审查立案材料，只是保障后续一切审判得以公正开展的基础。另一个关键点在于，这是个磨练脾气心性的岗位，在司法程序的起点，用紧绷的理性面对当事人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辱骂、缠诉，迅速识别判断当事人的情绪，缓冲矛盾。

我比德罗戈幸运。他至死未能与鞑靼人交战，而我这四年工作中逐渐明白：我的战场就在此处，在每一个普通案件里，在每一次耐心倾听、审慎裁判和清晰说理之中。

03从“等待敌人”到“治愈倦怠”：在沙漠中寻找绿洲

德罗戈的故事及其映射的职业状态，让我思考一个大龄法官助理普遍的困境：职业倦怠。

对抗这种“沙漠中的倦怠”，不能只靠“多办案”来寻找成就感。对于速裁团队的工作，我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在审判辅助工作之外还有其他很多工作要完成，能力不足、底气不足，本领恐慌感时刻存在。但是我也在努力找方法去调整自己的状态。

在生活中建立根据地，进行深度沉浸体验。坚守职业操守是基本要求，生活的呼吸感也必不可缺。留出完全不受打扰的时间，做一顿饭、读一段书、看一部电影、散一次步……全神贯注于当下，暂时剥离职业身份，只作为“一个人”去感受生活。

重构“成功”的定义，不执着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将价值认同从外部评价转向内部充盈。成功不仅是职级晋升，也可以是专业能力的精进、帮助一个具体的人、维护一项程序的正义，主动在日常工作中寻找并确认这些小而确定的胜利与踏实感。

敬世为仪，但不过分苛责自己。工作完美主义是吞噬热情的黑洞。接纳不完美，是保护热情的关键。不允许文书有瑕疵，但允许自己无法处理所有事项，允许自己需要休息。

与平凡和解，接纳自己的平凡。不苛求自己被所有人理解，接纳自己可能终身都是一个平凡的法官助理。在平凡岗位上尽职尽责，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尊敬的成就。接纳局限性，才能释放出专注当下、享受过程的空间。

《鞑靼人沙漠》于我而言

有警醒作用

它告诉我

最大的风险不是“敌人”永不出现

而是我们在无尽的眺望中

错把整个“当下”的人生

当成了等待的注脚

沙漠就在此处

鞑靼人也在此处

真正的战斗

就发生在此时此刻

手头正在处理的工作里 

对抗虚无与倦怠的方法

不是眺望更远的、想象中的绿洲

而是学会在脚下的沙漠中识别绿意

在每一天的职责中栽种意义

我不愿、也不能成为德罗戈

停止等待，全心投入，做具体的事

便是对生命最诚实的回应